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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你不知道的世界 —— 带你走进残疾人》十二
信息来源:中国江苏网      发布日期:2017-12-08      字号:[ ]     

江苏省苏州市相城区新福路苏州市社会福利总院

  苏小斌(脑瘫孤儿):我不想他们认我,我只想知道亲生父母是谁

  2017年1月18日,距农历新年的春节还有九天时间。

  岁末年初,南京的天依然延续着2016年多雨的习性,前夜的雨一直淅淅沥沥,心有不甘地啰嗦到早晨。为了配合雨的心思,夜里气温也下降了五六度。

  因有任务,我做了个早起,拉开窗帘,冬日六点钟窗玻璃不愿睁开眼睛,一副赖被子的懒状。外面的房屋和树木隐隐约约,沉默不语。

  萧萧冬雨中,我踏上去苏州的高铁,此行的对象是一个孤残孩子,今年已经十八岁,他叫苏小斌。苏小斌的故事,我在和苏州特殊教育的同行们聊天时,偶尔得知。当时就请同行们约见他,到了年底,他说愿意见面,但聊天得在下班后,上班时间他不能出来。

  1、福利院:苏小斌一直的家

  高铁改变生活,主要体现在改变了城市之间,人与人之间的空间距离。

  出了苏州站撑开雨伞,发现上车时收起的雨伞上南京带来的雨滴还没有散尽。都是冬雨,弥漫在苏州城的雨婉约了许多。车辆在江南古城穿行,我的耳边满是琵琶和笛子合奏的《江南烟雨》。

  苏州市社会福利院坐落在城外——从车辆行驶的时间看——离市区有段不近的距离。福利院对很多人来说,都是个陌生的地方,我也是。

  车停下来,驾驶员说到了。

  我看到一个阔气的大门,迎门是一幢很端庄的房屋,外形上采用了中国古典建筑的沉稳风格,选材上又是现代的元素。给人不像是福利院的“感受”。如果不是门口横着书写的“苏州市社会福利总院”几个金色大字,我会把它想象成一个研究机构,或者一个机关大院。我不由在心里叹了一下,到底是苏州,福利院也这么有派。尽管我不知道福利院应该是什么样的。

  接待我的福利院的吴科长,是个女同志,在福利院工作了二十多年。吴科长介绍,这是新院,搬过来时间不长,老院原来在虎丘那边,地方太小,设施也落后,前几年市里投了几个亿,就搬到这里来了。离市区远了点,但办福利院合适。

  吴科长说,现在福利院里有将近两百个孩子,几乎都是被遗弃的残疾儿童,各种类型都有。来这里的孩子,只有一个姓,都姓苏,然后根据不同的阶段排列命名,比如一批是“苏大”什么,一批是“苏小”什么,一批是“苏顺”什么。我这次来寻访的苏小斌就属于“苏小”的序列。

  我突然想,一个院内长期住着近两百个都姓苏的孩子,这因该是苏州最大的“家庭”了。

  因苏州的同行事先和吴科长说过我的来意,她查阅了苏小斌的材料,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事情,一批又一批的孩子,不容易记得那么清楚。

  苏小斌被送到福利院的时候什么信息也没有,是火车站派出所送来的。福利院的很多孩子都是公安机关送来。老百姓发现被遗弃的孩子,就报警,警察到现场发现没什么线索,就把孩子送到福利院暂时寄养,再发出寻找父母的公告,一般都不会有消息,只是按规定走个程序,两个月后,福利院正式办理弃婴收养手续。福利院就成了被遗弃孩子的家。

  苏小斌送来时,会说话,但不能走路。福利院的医生一检查,发现他是脑瘫患儿,自己不能行动,只能整天躺在床上,靠别人照顾。医生根据他的齿龄发育,估计他在三岁左右。

  福利院有对残疾孩子进行的专门康复训练,进过大约四年的努力,苏小斌慢慢可以自己行走了,开始走的不是很稳,但随着年龄增长,逐步好转。因为他的智力还可以,福利院就把他送到当时院所在地附近的虎丘小学上学,但他不适应,很快又转到了苏州市金阊培智学校读书。

  金阊培智学校离福利院有一定距离,福利院做不到每天安排人接送苏小斌还有其他孩子的上学、放学,就在学校旁边的迎春巷租了房子,把几个在学校读书的福利院孩子集中安排住在那里,雇人照顾他们的生活,又联系了“志愿苏州”公益组织的志愿者,请爱心人士一起照顾他们。每次学校开家长会,福利院就派“家长”参加,配合学校开展孩子们的教育。

  苏小斌去年(2015年)毕业,他在金阊培智学校接受职业教育时,对学习西点制作很感兴趣,毕业后,在学校老师,还有他助养家庭的妈妈——张总的帮助下,去了一个蛋糕店实习。后来又换了另外一家蛋糕店工作,福利院也派人去考察过,觉得还不错。他就留在那干了。

  虽然工作了,福利院还是苏小斌的家,院里有他的宿舍。他每天早出晚归,住在福利院,除了午餐在蛋糕店,早饭和晚餐,还有不上班的日子,福利院都免费供应伙食。

  吴科长说,他们这些孩子,只要一天不离开福利院,这里就一直是他们的家,想待多久就待多久。如果有的孩子发展的比较好,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,能够组建家庭了,婚事的操办也是福利院的事。福利院就是他们的娘家,结过婚走向社会单独过日子了,逢年过节还要去慰问他们,每年年三十,院里也要把大家召集回来,一起吃年夜饭。平时遇到什么事情,福利院也会尽力去关照、帮助他们。就像普通家庭的父母和子女一样,一辈子放不下的。

  我问吴科长,像苏小斌这些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,他们想过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吗。

  吴科长说,福利院的孩子只要智力认知还可以的,都有这个想法。苏小斌是受到另一个比他大一些的叫苏大阳的小孩的影响。苏大阳在福利院的孩子中算能力还不错的,他在一个叫“宝贝回家”的网上发布了自己渴望找到父母的信息,引起了志愿者的注意,几经周折,终于找到了他的亲生父母。

  苏小斌看他找到了,他也想找。但靠他自己的努力,不太可能。除非他的父母亲有这个意愿,因为他们当初遗弃他就是为了摆脱负担,把困难抛给政府和社会。现在过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再来找他。但是孩子不管,孩子想啊,就想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是谁。

  我突然想到另外一个话题,就问吴科长,像苏小斌这样残疾程度不算特别重,还能走出去接受教育,走向社会工作的孩子逐渐有了出路,而那些重度的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孩子怎么办。

  吴科长说,苏小斌这样的毕竟是少数的,福利院收养的孩子大多数都是重度残疾,基本上都需要人终生照顾,他们就一辈子待在福利院里。小的时候,福利院里有老师对他们进行特殊教育,也进行康复训练。年龄大了,就从儿童部转到托养中心,老年后就转到老人院,在那里养老送终。苏州市社会福利总院包括这三个阶段,可以为他们的一生提供服务。

  我明白了,难怪刚才看到大门口的名字是“总院”。

  听着吴科长的介绍,我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气流,说温暖很苍白,说感动也显得肤浅。我下意识地看了看放在桌上的录音笔,它上面那条随着声音大小而起伏的声线,忽高忽低,像细浪一样逶迤起伏,连绵不绝。

  福利院出来,天空依然阴郁,但雨停了。在苏州市特殊教育同行的引路下,我们驱车直奔苏小斌的工作地点。

2、蛋糕店:苏小斌的工作场所

  苏小斌工作的蛋糕店位于苏州市内繁华的“长江一号”商业街。下午三点多钟,路上比较畅通。我们粗略计算了一下,从福利院

  到蛋糕店,开车用了四十分钟左右。

  蛋糕店不大,我目测了一下,整间店大概四十平方米。四十平米的空间又被分割成四块,一道玻璃门后面是操作间,几个穿白大褂的师傅在里面忙碌着。靠门边上一块方形的空间放了一张不大的方桌,客人可以坐下来吃东西。紧邻操作间做了个窄窄的收银台,剩下的空间是营业厅,立着三排透明的玻璃柜,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蛋糕及其它产品,品种不少。

  我看到有的蛋糕做成汽车模型,有的长着“哆来爱梦”的笑脸。还有一种有纪念意义的蛋糕,把几个人合影的照片制作在蛋糕上,形象栩栩,很是动人。

  我们和收银台的女孩打了个招呼,她冲着操作间甜甜地喊着,小斌,有人找你。

  很快,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,面色白皙的男孩走了出来。虽只是几步的距离,我还是感觉到他的步子不太稳,脚在地上有明显地拖动,移动时前后仰合的幅度很大。

  我想他就是苏小斌了。他冲着同行的同行们——她们是他培智学校的校长和老师——使劲“挤”动脸上的肌肉,笑容就显现出来,堆积在脸颊的上部,眼睛很快被肌肉推到一起,眯成一条缝。

  这不是一个十八岁少年的“笑”。

  相互打个招呼,算是认识了。

  苏小斌说,我去换个衣服。我没听太懂他的话。同行的老师听懂了,她“翻译”一下,并且告诉我,由于脑瘫,苏小斌的语言表达也不是很清楚,需要仔细地听。

  事先说好了晚上要请苏小斌一起晚饭,边吃边聊。离开蛋糕店,去了我住宿的饭店的一楼餐厅坐下。晚餐尚早,我们就先聊起来。

  也许基于对我也是特教老师的一种信任,苏小斌并没有太拘谨,甚至于让我觉得,这孩子在与人交往上比同龄的正常孩子还显得老练。尽管在交流时,我会不停询问,重复他的我没听清的话语,他过去的老师们也会在看到我带着疑惑的表情后,做一些翻译。我们的交流算是顺畅,起码比较自然。说实话,第一眼看到小斌,他的脑瘫程度及影响比我听说他的事情后想象出来的状况要重。

  苏小斌首先说,他和其他人不一样,六岁以前一点不会走路,只能躺在床上。福利院的主任说,小斌你要进行康复训练,要站起来。训练时老师使劲压他的腿,拉开腿筋,锻炼肌肉,疼的要命,他咬着牙坚持。夏天,为了训练他的平衡能力,老师让他托着大大的西瓜学走路,西瓜不能掉在地上。

  他说很感谢主任和老师,如果不是训练,他就不能站起来。学会了走路,路就开了。老师们觉得他的能力还可以,就把他送到附近的虎丘小学去上学,但是他只上了两个星期,没办法跟上。而且,在那里上学,有人会欺负他,他们觉得他和他们不一样,说他是个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。他不想在那上了,福利院就把他领回去,送到金阊培智学校上学。在金阊,他学到了很多技能,画画、唱歌,还上了烘焙课,学做饼干和蛋糕,后来对做蛋糕产生了兴趣,就跟着老师认真学。毕业后到一家蛋糕店实习一年,原来打算实习结束就留在那里工作,但后来和老板发生了矛盾。

  发生矛盾?我不由得地追问了一句。

  苏小斌大概看出了我的好奇和紧张,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紧张了一下。他把身体靠在椅子上,开心而坏坏地笑着。笑的时候,他的脖子大幅度地向一边歪,不自觉的来回抽动着。

  实习的那家店,对苏小斌不错,除了教他手艺,每天还给他五十块钱的工资。可是有一天下班后,老板让工人把当天没有卖完的蛋糕放进冷柜收起来。苏小斌看到了就对老板说,没卖完的蛋糕应该处理掉,不能留着再卖。老板说我也没说再拿出来卖呀。苏小斌不依不饶,那你把它们收起来干什么。老板生气了,通知学校把苏小斌带走。老师问苏小斌事情的经过,他坚持说自己没有做错。

  于是,只能重新寻找其它蛋糕店。

  到了新的店,开始也不是很顺利,带他的师傅是个只比他大五岁的年轻人,脾气很大,会训斥人。有次,苏小斌把黄油当成了色拉油用,被师傅当众训了一通。他心里很生气,不过能理解,是自己没有认真听师傅讲才弄错的。从那次以后,就不敢大意了。

  在师傅的调教下,苏小斌做蛋糕的手艺提高很快,从发面,塑型,到入烤箱,都基本掌握了。但他给自己提出了更高的要求,他说仅仅会做还不够,要有自己的想法,把自己的想法放进蛋糕里,才能做出好的产品。

  住在福利院,到市里的蛋糕店上班,每天来回的路上对苏小斌是个不小的考验。店里要求早上到班的时间是夏天七点,冬天八点。而福利院因为位置较偏,门口经过的公交车很少,只有一趟一小时一班的车,时间不吻合。

  为了不迟到,苏小斌清晨五点半就得出门,走一点五公里的路,才能坐上市内的公交车,然后再换乘地铁去上班。一点五公里并不算远,但我知道,对他的行走速度来说,已显得漫长。

 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,无论风霜雨雪,一个踽踽独行的身影,在苏州郊外的清晨匆匆走出福利院,挪动着脚步走向远处的公交站台,赶着去自己喜爱的蛋糕店上班。那里有他的信心、价值,有他对生活的寄托、向往与梦想。

  来这个店上班一年多时间,苏小斌从未迟到过一次。

  苏小斌的工资是每月两千五百块钱,他把工资交给福利院帮他保管,用他的名字存进银行,自己只留三百块零花钱。常常是一个月下来,他三百块的零花钱还能留下一百多。他说自己吃住在福利院,中午也在店里吃,不需要花什么钱。

  因是冬季,又是阴雨天。窗外不知不觉就暗了下来,我们坐在窗边,不时有车辆驶过,灯光毫不顾忌地刺过玻璃,围着我们的脸庞泼洒。

  聊了会工作,我们自然地谈到苏小斌寻找父母亲的事。他在金阊培智学校读书时,曾经特别强烈地有找到他们的愿望,也向来学校报道的媒体求助过,没有结果。现在觉得不太可能找到他们了,想也没用。

  苏小斌说,他不怪父母,他们当时一定是有自己的难处,无法克服,才把自己丢掉。他说他当时已经四岁了,记得一点情况,是冬天,爸爸用个棉被裹着他,坐火车出来的,妈妈没有来。下了火车,爸爸把他丢在火车站出口旁边的一个垃圾桶旁,就走了。他说自己不是一定要认他们,只是想要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。他想恨他们,又不想恨。如果真的能找到,他会尽力照顾他们,不管怎么说,是他们给他生命,把他生到了这个世界。他们把他送到苏州丢掉,可能也是考虑到苏州是个好地方,被人捡走后,得到的照顾会好些。

  说到父母,苏小斌没有流泪,他的嗓子有些沙哑。

  我们沉默了一会。六点钟了,服务员过来上菜,开始用餐。

  苏小斌是左手拿筷子,我注意到他的右手很少动,几个手指蜷曲在一起。我和老师们纷纷把菜夹到他的碗里,他吃的不多,左手的筷子挑饭时,不时会有小饭团掉在桌上。

  我递给他一个饭勺,他说不用,还是用筷子好。

  我边吃边想,这个刚刚十八岁的脑瘫孩子,如何学会走路,如何每天奔波在苏州郊区和老城之间的路上,如何学会揉面,塑型,打开烤箱,去烘焙自己理想的蛋糕,如何渴望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。

  我装作吃饭,其实我就在强烈地想这些问题。面对他,我又不能让他看出我的心思。

  或许,他已经看出了我的心思。

3、助养家庭:苏小斌温暖的家

  在福利院时,吴科长一再提到苏小斌的成长和他的助养家庭的张妈妈——张总分不开,说张妈妈比福利院的人还了解苏小斌。

  和苏小斌聊天时,他也不止一次提到助养家庭。他不是称呼张妈妈,而是毫不含糊地说“我妈妈”,他对妈妈家的情况很清楚,也很关注,他说最近“我妈妈”比较辛苦,因为“我外婆”生病了瘫痪在床上,需要“我妈妈”照顾,休息的时候,他经常去陪外婆说说话。

  我提出了拜会苏小斌“妈妈”的想法,同行们也觉得有必要,很快就联系好了,第二天上午九点钟直接去她位于苏州市区时代花园的家里。

  我们如约而至张家,细心地女老师还捧了束鲜花。

  事先已经知道张总是做企业出身,我在头脑中设计了若干个女汉子的形象,打开门时,却是一个纤巧细致、白皙智慧、果断干练的江南女士。

  张总很健谈,谈起苏小斌如数家珍。她不煽情,苏小斌就是她们家助养的一个残疾孩子。她也不炫耀自己十多年来的坚持,就是觉得这些年的陪伴对苏小斌的成长,对自己心灵和生活的丰富都非常有意义。

  我静静地打开录音笔。录音笔忠实地记录着张总用清脆的江南普通话平静地叙述。

  2004年的时候,我们工厂组织去福利院开展慰问活动,去了一帮人,有很多女工。

  当我走过孩子们面前时,突然有个孩子喊我,阿姨好。我仔细一看,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坐在那里,就是他喊的我。我一下觉得特别有缘分。在我前面走过了很多人,他都没有喊她们,我走过来时他喊了我,不是缘分是什么。我的心一下就有被扯动的感觉,问他叫什么名字,他说他叫苏小斌。我记住了。

  回来后,总觉得放不下那个孩子,得为他做点什么。就让办公室的人去福利院问怎么可以帮助孩子。福利院说可以助养,但要办理手续,签订助养协议。我说那就办吧,就签了协议。

 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第一次来我们家的情形。

  开始我们带他在小区的院子里玩,还挺好,后来要进家里时,他把住门框死活不肯进来。因为他没有家的概念,这里对他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,他没有安全感。哄了好一阵,总算进来了,这就好了。再后来就愿意来了。

  我们一般是星期六接他来家里,住一晚,星期天下午送他回去。每次要走的时候,他都不太愿意,小嘴巴瘪在一起,很委屈的样子。在家里和车上都不哭,下车进了福利院大门哇的一声就哭开了。我是既高兴又难受。但没有办法,那时候我要管理一个厂子,我老公也很忙,有时只能半个月、一个月的接他来一次。

  小斌这些年的变化还是很大的,开始的时候他很自私,自我中心的意识很强。

  助养他不久,我又助养了一个女孩叫苏小凤,会把他们两人一起接来家里。你就感觉到吃饭、玩东西的时候,小斌会抢得很厉害,害怕被别人拿走。而小凤总是让着他,还处处照顾他。慢慢地,我发觉小斌也在改变,和小凤相处得越来越好。

  2006年的时候,小凤被一个美国家庭领养了。小斌不愿意,他对我说,妈妈你把小凤留下来养吧,你在你家旁边买个房子,给我们住,长大后我们养你。我也很伤心,我说妈妈身体不好,照顾不了你们,小凤去美国能生活得更好。

  走的时候,两个小孩哭得不行。小凤告诉小斌要听妈妈的话,不要离开这里,以后长大了她会回来找他。我们都知道那基本是不可能的事,但对孩子是个念想,我们不忍心说。小凤走了,再也没回来过,现在应该也长大了。

  2007年的春节,小斌没有来我们家过年,被另一个家庭接走了。春节之后他来我们家,很不开心。我问他怎么了。他说,妈妈以后过年你早点来接我,这样别人就不能接走我了。原来,接他去的那家,为了显示,过年时联系了电视台来采访,弄得很热闹。但是,采访结束后,家里人对他就不太理睬,还嫌他脏,动作慢,家里来人也说怎么弄个残疾人来家里。对他伤害很大。

  我就开导他,不是每个人都一样的。这也帮助我们去认识人,识别人。

  说到这里,张总叹了口气。

  说实在的,开始助养这个孩子,还有点怜悯的心理,但要长期坚持下来,还是需要些勇气的。小斌才来我们家的时候,年龄小,状态也不好,还在练习走路,走起来是歪的,嘴角挂着口水,说话也听不清楚。福利院的营养肯定不如家里,每次来我们都买很多好吃的东西,他也不知道节制,拼命吃,吃多了就坏了肠胃,然后不停地拉,一会一趟厕所。

  吃饭时,我们不管有没有客人,都让他上桌一起吃,他拿不稳筷子,一顿饭下来,桌上、地下洒了一片。带他在小区里散步的时候,周围邻居也是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们。我们看懂那种眼神,是说我们家怎么生了个残疾孩子。我们也不解释,解释就会伤到小斌。既然做了助养的决定,这些都是要承受的,我们也不能半途而废,虽然没人会说什么,但自己的良心上会过不去。也对不起这个孩子,我们不能再伤害他。

  小斌是个失去家庭的残疾人,心里很敏感,也很脆弱。

  有次,他在家里洗过澡,家里请来的阿姨用洗衣机洗大家的衣服,衣服比较多,阿姨洗好一桶去晾。小斌的衣服放在了下一桶,一会他看到他的衣服洗好了,但洗衣机的滚筒旁有一些泡沫。他误解了阿姨,认为阿姨歧视他,故意不给他洗干净,就冲到阳台上对阿姨大喊大叫。阿姨被弄得莫名其妙,也很委屈,又说不清楚。我听到了赶紧过去,问清了情况,就劝导他,阿姨不会歧视他,洗衣机洗好有点泡沫是正常的现象。他不相信,我就做给他看,重新放洗衣液,给他试验了一遍。结果还是有泡沫。他不说话了。

  我借此告诉他,人不分贵贱都是凭自己的劳动吃饭、生活,你不能这样对待阿姨,应该对她道歉。这孩子这点好,知道错了能改正,就红着脸给阿姨认错。

  小斌有着很强烈的公平意识,害怕别人对他有不公正的对待。

  他的双手协调能力不太好,每次在家里吃饭,我们都是在他面前单独放个碗,把他要吃的菜夹到碗里,再让他自己弄到碗里吃。突然有一天,他说今天我不要那个碗了,我要和你们一样自己夹菜吃。我说,好啊,但是你为什么要自己夹呢,夹好放在你面前不是更方便吗?他说,你们这是把我看做和你们不一样的人。我现在可以自己夹了。他就在我们的目光注视下自己用筷子夹菜。我很吃惊。

  饭后在小区里散步,我就问他,你怎么就会用筷子夹菜了呢。他说,我不想接受你们的不公平,自己在宿舍里练习用筷子夹东西,我练习了一年,但我不告诉你们。

  我当时很惭愧,我以为对他多一些照顾就是对他好,而忽视了他的自尊和心理需要。从那以后,我也觉得,这孩子是真长大了。这是好事,对我和他都是好事。助养他这些年风风雨雨的,不就是希望能帮助他成长吗。

  听张总说到这里,我想到昨天晚上和苏小斌一起吃饭时,我们都犯了错误,依然是照顾性地把菜弄到他面前的碗里,让他自己夹着吃。难怪他吃的很少。

  我们还真是不会和残疾人相处,有的善意表达不好就是伤害。

  我也感佩小斌确实成熟了,也豁达了不少。整个用餐的过程,他没有反对,也没有说我自己来。

  张总继续说。

  小斌的变化是渐进的,他懂得了替他人着想,懂得了感恩。

  稍微大点,大概十四岁时,他主动加入了苏州本地的义工群,有空时就去做义工。照顾残疾的老人、孩子。他会协助保育员阿姨带很小的孩子去超市,认识物品,锻炼购物能力。因为他是残疾人,他知道这些环境对残疾小孩子有吸引力。

  我记得他刚来我们家时,我们带他去超市,把他放在那个购物车上推着走,他像进了童话世界,看什么东西都好奇,看到什么都想要,抓着就往车里装。在这之前,他从来没去过超市。所以,他想用自己的亲身感受,来帮助别的残疾孩子,让他们的经历丰富一些。

  过年的时候,我们一家去上海走亲戚,自然也带着他去,亲戚们也不见外,给我女儿的压岁钱也一样给他。后来他在电视上看到有一个孩子生重病,家里无钱医治,就把自己的压岁钱让我们全部捐给了那个孩子,一点也不留。我告诉他,你献爱心可以的,但也要给自己留一点。他说,我现在还小,留着钱没什么用,那个妹妹需要钱救命,我能帮就帮她一点。

  小斌在金阊培智学校读书时,为了就近上学,福利院在学校旁边为他们租了房子。当时他们一起住的有一个盲人孩子,脾气古怪,非常刁蛮,说话做事都不近情理,帮助他们的志愿者都无法和他相处。时间长了,那个盲孩子把自己弄得很孤单。小斌很同情他,就和我说,妈妈我从他身上我看到了过去的自己,我也是在你们的帮助下成长的,我想帮助他。我说你就试试吧,但不要过于为难自己。

  开始,那孩子也是不领小斌的情,拒绝和小斌交往,还经常把宿舍里弄得很脏乱。有时,到吃饭的时间他不吃,过了时间又喊饿,小斌耐着性子,几次跑到外面给他买吃的。有次,买东西回来衣服都淋湿,感冒了。时间长了,他知道小斌是真的对他好,而且他知道小斌也是个残疾人,走路也不方便,还这么尽力照顾他。后来,这个盲孩子发生了很大的改变,主动和别人交往,也知道为一起生活的人着想了。

  小斌很高兴地告诉我这些事情。我就启发他,人和人之间是相互温暖的,你温暖了别人,别人的温度升高了,他回过来也会温暖你,温暖其他人。我们的社会需要这些温暖。

  小斌有个阶段很喜欢看电视的选秀节目,说电视影响大,要上电视选秀节目,让自己的父母看到他,从而找到他们。

  我没有打消他的想法,而是告诉他,不是每个人都能参加选秀节目,上电视要有才艺,要有特长。他听了很当真,就学习画画,串珠,还买了把吉他学习弹唱。这孩子,学东西用心也有灵气。

  张总说着,站起身从家里客厅电视机上方的展示柜里拿出小斌的作品,一只串珠做成的狗,一张画在32开纸上的马。

  坦然的说,小斌的作品充满童趣,但并不是那么精致、成熟。

  我环视了一下,张总家的客厅是比较考究的,通俗地讲,就是一个成功的企业家应该有的那种摆设。从张总的随手取来小斌的作品。我可以看出,当时小斌送给妈妈自己的作品是认真的,妈妈把它们放在家里显眼的位置也是认真的。小斌是真正地融入了妈妈的家庭,成为了妈妈家庭生活的一个部分。

  张总从我们的手中把小斌的作品接过去,又放回原来的位置,就像那里就是它们应当摆放的地方。

  我的眼眶忽而有些潮热。现如今,在我们这个经济利益至上,经济实力基本决定一切的大环境下,一个掌管着一家企业的成功女士,让我们看到了她在经济上取得成功之外的另一面。

  经过改革开放以来近四十年的快速发展,社会的物质财富快速积累,很多人想方设法削尖脑袋地成为有钱人。可是有钱之后,该为社会做点什么,很多人没想明白,或者压根也没去想。

  这时,张总的电话响了,她客气地冲我们笑笑,用如唱歌般的苏州话动听地应答。

  我看看时间已不早,就关掉录音笔,准备告辞。

  张总接好电话,送我们出门,走到门外,她站在草坪中间的石板路上说。

  我要感谢小斌,是他让我有机会走进这样一种生活,接触到残疾人,也知道残疾人有他们自己独特的激励作用。从小斌身上,我感到有时他给社会的正能量,远远大于我们的表现。

  我在做企业的过程中也经常遇到困难,但面对这个孩子,这十几年来,我觉得我应该向他学习。从面对生活,挑战命运的角度来看,我不如他,他比我更乐观,更有毅力。

  短暂的接触,来不及理清思路,我还不能深刻理解张总这番话的含义。因而未敢多做应和。

  春节期间,我没有程序性地致张总新年问候,从小斌的微信上,我看到了他和妈妈一家过的除夕夜。他们在放焰火。花团锦族的烟花旁,小斌欢叫着在跑动。

  他的步伐歪斜但是快乐,他的笑容拥挤但是灿烂。

  苏州今年也是禁放的。小斌和妈妈他们一家去了哪里过年,我不知道。

  我知道的是,小斌和我们一样,在家里和亲人一起过着中国人期盼的团圆年。

  作者:庆祖杰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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